什么人需要“家族信托”？
昨天在坛里看到有人讨论，说“家族信托是富人的标配”。因为自己以前也做过一些遗产规划，所以看到这句话以后想写篇文章澄清一下。可能大家以为美国有一种专门给有钱人设计的东西叫 Family Trust，资产达到一定程度以后都应该去做一个。但是，这其实是最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Family Trust，也就是我们中文里常说的“家族信托”，并不是美国法律或者税法中一种定义非常明确的产品。不同的人说 Family Trust，可能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有的人夫妻建立一个普通的 Living Trust，也把它叫 Family Trust；有的人说的是父母去世以后，钱仍然留在 Trust 里面给孩子长期使用；还有一些财富很多的家庭，希望钱一直传给孙子、曾孙甚至更后面几代，这种长期跨代的 Trust 经常叫 Dynasty Trust，也就是“世代信托”。所以以后再听见谁说“我家有 Family Trust”，光凭这句话其实并不知道他家到底做了什么，真正要看的是里面的钱怎么管理、谁能使用以及准备传多少代。
我觉得“富人的标配是家族信托”这句话其实说得太绝对了。有钱并不等于一定需要建立一个跨代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 Trust。假设一个人有2000万美元，两个孩子都已经四五十岁，事业稳定、婚姻稳定、理财能力也很好，父母非常信任他们，而且父母本身的想法就是“我死以后钱就是你们的，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那完全可以直接把遗产给孩子。没有任何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是有钱人，再人为制造一个几十年都不能结束的 Trust。Trust 是解决问题的工具，如果你根本没有那个问题，就没有必要为了“富人的标配”去制造一个问题。
真正适合考虑长期家族信托的人，是对“钱到了下一代以后怎么办”有一些特别要求的人。比如父母希望孩子可以享受这笔财富，但是不希望几百万美元突然全部进入孩子个人账户；或者担心孩子将来的婚姻、做生意、债务、诉讼等风险；或者特别希望父母这一代积累下来的资产，将来孩子用完一部分以后，剩余的钱还能继续留给孙辈。这时候 Trust 才真正开始体现价值。所以决定要不要做 Family Trust，最重要的问题其实不是“我有多少钱”，而是“我死以后还想不想对这笔钱的管理方式继续做一些安排？”
举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假设父母最后留下1000万美元，有两个孩子。最简单的办法当然就是一人500万美元，父母去世以后钱完全成为孩子自己的财产，从此孩子怎么投资、怎么消费、以后留给谁，都是孩子自己的决定。这并没有任何不好，如果父母信任孩子，而且这正是父母希望的结果，那么这可能就是最简单、最合适的方案。
另外一种家庭的想法可能不同。他们也愿意让两个孩子享受这1000万美元，但是不希望一次全部交出去，于是父母去世以后，把钱分别留在两个长期的 Trust 里面。孩子需要买房、医疗、教育或者正常生活的时候可以从里面拿钱，平时资产继续投资；等孩子将来去世以后，没有用完的部分继续给孙辈。这样父母留下来的就不再只是一笔遗产，而是一个可能继续存在几十年的家庭资产池，这才是“家族信托”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如果这个资产池不仅准备给孩子，而且从一开始就设计成给孙辈、曾孙辈甚至更多代使用，那么通常就开始接近所谓的 Dynasty Trust，中文一般翻译成世代信托。它不是说钱永远不能动，而是尽量让财富长期留在 Trust 这个法律框架里面，每一代都是受益人，而不是每经过一代就把全部资产拿出来变成个人财产。当然这种 Trust 到底能够存在多久，还要看在哪个州建立，因为美国不同州对于 Trust 可以存在多长时间的规定并不完全相同。
这里还会碰到一个经常出现的缩写 GST，它的全名叫 Generation-Skipping Transfer Tax，简单翻译就是“隔代转移税”。美国税法不希望非常有钱的家庭简单绕过一代人，把巨额财富直接一直传给孙辈、曾孙辈，从而一代又一代避开遗产税，所以另外设计了一套针对跨代财富转移的税务规则。普通家庭一般不需要天天研究这个东西，但是如果真的准备建立一个几十年甚至跨很多代的 Dynasty Trust，就必须让专业律师把这个问题一起考虑进去，否则不能只写一句“以后一直给我的后代”就认为事情结束了。
我以前在坛里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曾经提出过一个办法，就是父母去世以后 Trust 继续投资指数基金，每年只拿出资产的3%左右给孩子和后代。当时我的出发点很简单：如果孩子本身有工作、有收入，父母留下来的钱没有必要一下子全部给他们，可以让本金继续增长，每年提供一些额外收入。重新研究以后，我仍然觉得这个基本思想有道理，但是“3%”本身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也没有必要把它写成几十年不能改变的死规定。
原因很简单，现实生活不可能每年都一样，某一年孩子可能身体很好、事业很好，根本不需要 Trust 给很多钱；另一个年份可能遇到重大疾病、孩子上大学或者需要买房，反而真正需要帮助。所以比较合理的办法可能是规定一个正常情况下的分配原则，同时给 Trustee，也就是负责管理 Trust 的人，一定的灵活处理权。Trust 里面经常会规定，医疗、教育、正常生活和合理的家庭需要可以得到支持，说白了就是：钱不是不给孩子，而是希望钱在真正有意义的时候使用。
另外一个容易误解的问题，是认为孩子既然是拿钱的人，就不能同时做管理 Trust 的 Trustee，否则存在利益冲突。当时网友 60MPH 就问过我，为什么孩子一定不能做 Trustee。现在重新查了一些资料以后，我认为他的这个问题很有道理，因为现实中孩子同时作为受益人和 Trustee 并不少见。真正重要的不是他的身份叫什么，而是 Trust 文件给了他多大的权力，例如孩子可以管理投资和正常开支，但是如果想一次给自己拿几百万美元，则要求另外一个独立的人批准，这样就可以在自主权和保护之间取得平衡。
1000units 当时也提出过一个值得研究的思路，就是让孩子参与主要管理，同时另外安排一个独立的人或者专业机构负责某些行政事务或者重要决定。这种“分权”的办法很值得考虑，因为管理一个 Trust 并不只有一件事情。有人负责投资，有人负责报税和账目，有人负责决定特殊情况下能不能给受益人一大笔钱，这些权力完全没有必要全部塞给同一个人。具体怎么分当然需要律师设计，但是它至少说明一件事情：并不是只有“孩子完全不能管”和“全部交给银行管”这两个极端选择。
这也涉及 Corporate Trustee，也就是由银行或者专业 Trust Company 来管理的问题。专业机构例如Vanguard，Fidelity都有这样的业务，它们最大的优点是比较规范，不会因为某个家庭成员去世或者家庭矛盾就突然没人管理，而且他们知道 Trustee 应该承担什么法律责任。但是专业管理肯定要收费，如果1000万美元的 Trust 每年按照1%收费，就是10万美元，而且如果这个 Trust 存在三四十年，这个成本相当可观。因此专业机构值不值得用不能一概而论，可以全部交给机构，也可以家庭成员和专业机构共同管理，还可以让专业机构只负责某一部分工作。
这要感谢螺丝螺帽当时提醒过我的一个实际问题，就是 Trust 写好了是一回事，以后到底由谁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一个好的 Trustee 应该既按照父母留下的规则办事，又不能僵硬到孩子正常需要钱的时候处处刁难；同时收费是否合理、能不能被更换，也应该在最开始设计 Trust 的时候想清楚。
还有一类资产必须单独拿出来说，就是 401(k) 和 IRA 这些退休账户。它们和普通股票账户不一样，不能简单理解成“我有 Living Trust，所以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去”。普通股票账户和房地产可以按照正常遗产规划放在 Living Trust 名下，但是 401(k)、IRA 本身一般仍然是个人退休账户，真正重要的是你去世以后账户指定谁来继承，也就是Beneficiary 写谁。可以直接写配偶或者孩子，在符合条件并且设计正确的情况下，也可以指定一个 Trust，但是这样做以后退休账户的提款和所得税问题会复杂很多，所以不能为了“所有东西都进家族信托”而机械地这么做。
这一点也要感谢 QuantFields 当时提醒税前的 401(k) 和 Traditional IRA 本身就隐藏着将来的所得税问题。他当时提出过是不是应该早点把这些钱花掉，这个具体结论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每个人退休以后的收入、税率以及是否提前把一部分退休账户转成 Roth IRA 都不一样。但是他的核心提醒是对的：退休账户不能和已经交过所得税的普通股票账户放在一起算。如果将来真的准备建立长期 Family Trust，这一部分应该单独拿出来和律师、CPA 一起规划。
我还探讨过一个想法，即 Trust 每年把投资收入分给孩子以后，Trust 自己就是否不用交税，税全部由孩子交。后来研究以后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很复杂。美国税法确实允许很多情况下 Trust 把一部分收入分给受益人以后，由受益人在自己的税表上交税，但是并不是 Trust 卖股票产生的所有资本利得，只要把现金发给孩子，就自动全部变成孩子的税。例如某些资本利得仍然可能需要在 Trust 这一层交税，具体取决于 Trust 文件怎么写以及会计和税法如何处理。因此长期 Trust 不能只考虑“怎么把钱锁住”，还必须考虑每年到底由谁交所得税，否则几十年下来税务效率可能差很多。
最后我觉得还应该把一个观念纠正过来：家族信托不是越有钱越必须做。如果一个人非常信任自己的孩子，那么就没有必要控制一个五十岁、六十岁的成年孩子几十年，还不如把钱在死后全部给他。反过来，如果父母真正关心的是资产保护、孩子婚姻或者商业上的风险，或者希望财富能够继续帮助孙辈，那么即使并没有达到富豪的程度，一个长期 Trust 也可能很有价值。
所以“富人的标配是家族信托”这句话应该改成一个更准确的说法：财富越多，越值得认真考虑财富传承；但是最后要不要建立跨代 Family Trust，取决于家庭目标，而不是资产数字本身。Trust 只是工具，真正需要先回答的问题是：我希望下一代得到的是完全属于他们的一笔钱，还是希望给他们留下一个长期受到一定保护和管理但是他们没有权利完全自由支配的家庭资产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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